村长多杰家的客厅真是温暖如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从炉子里散发出来的温度,多杰蹲坐在炉边时不时地向炉膛投放几根木头或是牛粪,炉膛小门中不停的跳跃出红色的火光,让我感到一种极大的安全感…

多杰家的客厅面积并不算大,但炉子的体型却很大,长方形的炉子占据着客厅正中的位置,覆盖了近百分之三十的面积。几样简单的家具围着炉子布置,其中两面墙摆放着藏式沙发,一面墙摆放着碗橱,还有一面墙摆放着水缸和杂物。我们七八个人围坐在炉子边,将屋子塞的满满当当,人均面积显得捉襟见肘…

宽大的炉面上正摆放着一两个素菜,均是西红柿和青椒配炒的土豆和白菜,这在城里略显寒酸,但在这里却不慎豪华!客厅里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碗挂面,手忙脚乱的就着菜吸溜,唯独一刀老哥吃着牦牛肉喝着酒,眼神迷离的他显得相当享受…

老哥看起来虽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却一身潮牌,他头戴 Nike 鸭舌帽,脚蹬 Converse 帆布鞋,身着最新款的 Champion 羽绒服,操一口北京腔,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已经是这儿的常客了,每年都会抽一两个月时间住在多杰家里,已经持续好几年了,我喜欢这里藏人的生活,非常淳朴…”

老哥抿一口小酒,咋吧下嘴,伸着脖子问大家:“你们见没见过有来这里的人…嫌人家的饭难吃的?”

大家都摇摇头,老哥愤愤的啐道:“这儿的饭是不好吃,好吃您别来这儿啊!您知道这里是种不出菜来的吗?您知道这里运菜进来多不容易吗?您知道现在当地人用水还是从山下的河里背进家的吗?”

老哥已经把自己当作本地人,给我们每一个外来的人上课,老哥看不起这样的人,我们也一样,娇气的旅游者不是不配来这里,而是请不要来这里吃这不必要的“苦”…

老哥再抿一口白酒,两眼微闭,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在想什么…

“所以,我想拍一部记录片,这几年我就在做这件事,一只在藏区四处奔波,不停的采风…”

老哥一本正经,我们自然也对老哥肃然起敬,忙请老哥互换个微信以便相互学习…

“我心中的记录片就要拍藏民们最原始的生活,还原最真实的他们,想拍好这个记录片,我必须要和他们多接触,多学习…”

“所以,我经常会找这种人际罕至的地方…”

“你去过阿里吗?”老哥突然转过头问我。

我赶忙回答:“去过,冬天去的!”

老哥微微一笑,说:“很少人冬天会来西藏,更别说阿里了…”

我说:“我觉得冬天的阿里才是最美的…”

“是吗?哈哈…看来你是会玩儿的人啊!”老哥欣赏的看了我一眼。

老哥的夸奖让我有些得意,我接着说:“我们冒雪翻过的隆嘎拉山,看到山坳中有两个小湖,就像冰封的眼泪,另外,我还看见了雪中的札达土林,真的向仙境一样…”

“那我再推荐你个地方,札达附近的普兰县,哪儿有座神山叫那木那尼,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老哥一边说,一边抛过来一个盆子。

“还没听说过…”我回答着,眼睛却被盆子吸引过去…

盆子里有把匕首,还有一段形似肉肠一样的食物,有小胳膊般粗细。

我问:“这是什么?”

“血肠,藏族人的血肠,用牦牛血灌的…”老哥一边解释,一边示意我尝尝。

这节血肠的表皮和被刀切过的横截面均是黑漆漆的颜色,隐隐透着些暗红,真是让人提不起吃的兴趣,我摇摇头表示还是算了…

老哥将盆子拽了回去,伸手捡起匕首,另一只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按住血肠,熟练的削了一块血肠下来,接着捏起血肠放在舌头上,像周润发吃巧克力那样送进嘴里嚼了起来,待血肠变得粉碎时,放下匕首的手又将白酒送到嘴边…

“多杰...这东西看来只有我敢吃…哈哈哈…真好,那这就都是我的啦…”他又转头朝着多杰喊起来,不善言辞的多杰只会边笑边点头应和着。

多杰是个老实巴交的康巴汉子,个子偏小,皮肤黝黑,相比之下,多杰的妻子却高大的多,黝黑的脸始终保持着憨笑。饭后,她热心的将酥油茶递到每个人的手里,点头示意大家:“喝茶,喝茶…”

我问她周围的冰川都在哪儿啊?她站起身,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再指了指我身后,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我全部都没听懂…

站在一旁的多杰赶紧解释说:“她汉话不行,听得懂,说不好…”

多杰边说又边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哥。“我来告诉你吧!”老哥接过话来,多杰嘿嘿憨笑起来。

老哥说:“记不记得你进村路边的冰川,那是雅隆冰川,也就她指的右边,左边的是东嘎冰川,徒步过去五六公里左右,这里值得看的冰川也就两处了…”

我问老哥:“这里不是有六条冰川吗?牛马、若骄、美西什么的…”

“你要这么说,这里至少有几十条冰川,可惜都是已经消退了的冰川,还有没发育出来的冰川,它们的观赏价值不大…”老哥顿了顿,抿一口酒接着说:“现在的东嘎都属于消退中的冰川,当你走到冰川下面的看看就知道了…”

记得进村路上,山顶上悬着的最大冰块令我记忆尤深,它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想那应该就是东嘎冰川。远远看时,感觉山顶的冰帽体积及其巨大,如果不是因为已经站在它的脚下,我都不敢相信现在冰川的体积仅占它全盛时期的九牛一毛…

东嘎冰川位于一片宽阔牧场之上,牧场周围雪山林立,抬眼望去,每两座山峰间都有冰体覆盖,巨大的东嘎冰川早已退缩至山腰,但被冰川全盛时期捻压出的山谷还历历在目,冰川旁的巨大山体硬生生被削掉了四分之一,形成一张吞天食地的“大嘴”,但更像一具被匕首豁开的肚皮,震撼程度堪比地震断裂带。

冰川谷口不断有强风吹出,刺骨而寒冷,我知道沿着谷壁顶风爬几公里便可以触摸到东嘎冰川,但高海拔、低温、大风全是制约我们的极端条件,实在不想冻死在这里,想想还是算了…

放弃了冰川的我们在牧场中闲逛,发现一条小河川流而过,举目四望,小河的尽头处于渐渐靠拢的山体之间,山体之上,一座表面光滑的“小白山”闪闪发亮,我眼前一亮,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受好奇心的驱使,我们沿着小河逆流而上,那圆润的造型使我十分想要一睹其全貌…

冬季的河床结成冰面,结实的好似陆地一般,我和阿紫小心翼翼的步入其中。曲折幽深的河谷,一个弯儿接着一个弯儿,我的心里总是期盼着下一个的弯道后面就会出现那座“小白山”,时间久了,都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弯儿…

越是深入,心里越有些发毛,我感觉到脚下的冰层渐渐变得薄厚不一,河谷也渐渐变窄,两边尽是 90° 的峡谷峭壁。蓝天在上,阳光却不见踪影,我和阿紫就像井底之蛙,担心峭壁之上存在某种不能防备的危险,周围的环境带给我们巨大的心理压迫感…

也许是“机遇与挑战并存,希望与困难同在”,途中的一个个惊喜并没有辜负我们。

河谷中依旧活泼的溪流翻崖跌落,宛若一匹白绸从崖顶挂落,形成一个个令人叫绝的冬季瀑布景观,令我们映像最深刻的一处,冰层中透出蓝绿色泽,造型好似“冰封王座”一般…

“王座”之后再拐过几个弯儿,河谷中忽然出现了厚达十几米的冰层,冰脊宽阔,好似大鱼的肚子,冰裂缝遍布其中,半米多宽、深不见底。我们彷佛置身于一个魔幻般的冰之世界,危险与美景相伴,胆怯却又好奇…

冰层尽头,河床表面厚达几公分的冰盖因为没有足够的河水支撑,崩坏在河床之上,形成碎裂了天地一般的奇景…

我和阿紫兴奋的要死,但也害怕的要死,纵使前往有更美的风景也不敢再走一步,我们双手合适,感谢河神给我们与美景以足够多的际遇,我们知足了…

回到多杰家,我和阿紫一边嘬着挂面,一边向老哥炫耀在河谷中见闻的一切,最后还不忘向老哥请教那座“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小白山”!

老哥还是一如往常地坐在炉边,端起酒杯边抿边说:“别看‘小白山’似乎离你很近,其实远着呢,你再走一两个小时也未必能到!”

我虚心地点点头,心想“知足者常乐”真是一句至理名言。老哥接着说:“不出所料的话,‘小白山’哪里应该就是察隅的仁龙巴冰川…”

我记得进入来古村之前遇见过通往察隅的岔路口,但那至少还要赶路二十几公里,没想到察隅距离来古村这么近…

老哥问我:“察隅,你去过吗?‘丙察察’你听说过吧?”

我摇摇头,嘿嘿笑着回答道:“只是听说过‘丙察察’,听说那里的山路非常危险,还没走过呢!没想到察隅就是‘丙察察’的其中一‘察’…”

老哥接着说:“真的要说近距离观看冰川,那还得是去仁龙巴!仁龙巴是允许攀登的冰川,体力好的,一直干到山顶,那时候再回头看看,不瞒你说,绝对壮观…”

“是吗?唔…这次还是算了…以后留给走‘丙察察’的时候再说吧…这次还是好好逛来古吧…”听老哥这么一说,我又有点儿心向往之…

老哥点点头说:“也好,给自己留个机会下次再来…哈哈…”

“不过,雅隆冰川也是可以登上山顶俯瞰的…”老哥接着补充道。

“是吗?怎么过去啊?”我顿时眼前一亮,抓起老哥的手赶忙追问。

“冬天,山上的雪非常多,不知道还能不能上去,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现在告诉你你也上不去…”话不说完,老哥又开始抿起了酒。

看老哥故作姿态,我抱怨道:“老哥,您这不是成心吊我胃口嘛…”

“唉…你记得来时途中有个叫达巴村的地方吗?想上冰川得从达巴村走,来古附近还有不少好地方,等你逛够了,出村的时候再去…”

“达巴村离着至少有七八公里,你现在去再返回来不值得…”

“并且啊,达巴村住着多杰的哥哥,到时候让多杰找人用摩托车带你上去…多好…”

没想到老哥想的这么周到,我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说:“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误会老哥你啦…嘿嘿嘿…”

“还记得咱们身后的那片山吗?”老哥边说边过身指了指。

我一头雾水,不解的问老哥:“额…就是多杰老婆指的那个方向吗?”

“嗯,对!山后面有几个连成串儿的湖,你可以先去那里看看!”老哥说完,我高兴的连声道谢。

我问老哥:“那是什么错?”

老哥大手一挥,“应该是雪那错吧…管他呢,反正很漂亮,值得一看…哈哈哈哈…”

果不其然,山里真有三个连接成串儿的湖泊,出发前,我已在手机地图上完整的查过了,三个湖泊分别是熊硬错、泽东错、雪那错,这三个湖的湖水均来自于冰川融水,给人以清澈、透明、冰爽、清凉的感觉…

站在高处俯瞰,熊硬错湖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形似蝙蝠一般,薄冰下的湖水呈深蓝色,一直蔓延至湖边,再渐变成浅蓝、浅绿、浅黄、浅紫,好不美观…

最奇特的是,与熊硬错相邻的则东错被薄冰完全覆盖,透过冰层,它也和熊硬错一样反射出瑰丽的渐变色彩,但与泽东错仅一桥之隔的另一个错却好似沸腾一般,就像千万珍珠散落湖中,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起初我以为这就是雪那错,仔细翻找地图后才发现并不是,因为地图上标示的形状与它完全不符,所以,虽有一桥之隔,但它也属于泽东错,而观看最后剩下的雪那错,则还需要再翻过一座山…

观赏美景的同时,我一直在怀疑,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搭建桥梁,虽然只有几根木头搭在石头上,看起来十分简易,但看得出还是在正常使用中的交通设施。

就在这时,山谷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响声,由远及近,声响越来越大,一群牦牛慢慢地从森林里钻出,每头牛的背上都背着两大捆木材,仔细一数,竟有三四十头之多,牦牛队伍的后面跟出几个人影儿,他们应该是这牦牛队伍的拥有者吧…

“扎西得嘞…”我挥挥手,高喊着。

“扎西得嘞…”赶牛人也挥挥手。

我凑近赶牛人问道:“你们是在做什么啊?”

原来,他们都是来砍柴的,村里所有的生活热源都是从深山里砍来的木头。至此,桥的疑问算是解开了…

我再问赶牛人:“山里面的路好不好走…”

赶牛人回答我说:“不好,雪很深…”

我看看阿紫,又看看远方,只剩下最后一个湖泊,到底去是不去!我让阿紫拿个主意,阿紫说:“别去了,我觉得都大同小异…”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便往回走了…

后来,听去过的人说,不是极限户外运动者真的没必要过去,雪那错的地势更高,那里的雪更厚,如果不是去露营,还是止步于熊硬错比较好!雪那错太靠近冰川,一般到达那里的时间都是中午时分,太阳高照时,大量冰川融水倾泻到湖中,会把湖水搅的浑浊不堪,便不值得观赏了…

回到多杰家,看到客厅里多了两个新人,老哥介绍说:“这两位是多杰的侄子,是多杰哥哥家的孩子,他们就住在达巴村,正好让他俩带你们上冰川…”

“是吗?哈哈哈哈…”我一听,高兴的合不拢嘴,赶紧上前握手打招呼。

老哥问两位小哥:“怎么样?山上什么情况?能不能上去?”

两位小哥心里也没底,但按照过往经验推测道:“这个冬天还一直没有上去过!山上下了好多雪,不过应该可以上…”

我兴奋不已,赶紧接话说:“是吗?那就好办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咱们明天上去可好?”

两位小哥互看一眼,说:“行,可以…”

第二天,我和阿紫坐着两位小哥的摩托车离开了来古村,走之前我向老哥不停的道谢,老哥这几天的指点让我们着实受用。老哥出门送我,感觉相处了几天还真有点缘分了…

山上,两位小哥拼命的调整车轮,虽说他俩早已是山野中的老骑手,但带着我和阿紫在雪地里走还是吃力万分。我也实在没有想到,上山的路既然可以走摩托车,却也烂的十分可以…

山势高而陡峻,盘山路的窄处仅容一人通行。路边长着荆棘,小哥不时的提醒我们保护好脸,而路中都是拳头大小的石头,为了躲避石头,我们有时只好近靠路边行车,可路边的一侧就是悬崖峭壁,四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紧张的要命…

海拔一点点上升,山坳里的白光越发明亮清晰,还未到山顶,偶尔瞥见山坳中盘踞着的冰雪巨龙便震撼得激动不已,海拔每上升一米,震撼程度便刷新一分,肾上腺素不停的分泌,从头到脚都兴奋得鸡皮疙瘩暴起,浑身像是微微过电一般…

终于到达山顶牧场,眼前的美景已经让我和阿紫兴奋得顾不上累瘫了的四肢,我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感觉需要再长出几幅眼睛才好...

雅隆冰川从海拔 6606 米的岗日嘎布山主峰绵延至海拔4000 多米的贡错,长约十二公里,场面蔚为壮观。冰川中散布着大大小小无数个冰裂缝,就好像被龙爪拂过一般,褶皱纹理清晰可见。

老子有云:“天下之至柔,驰聘天下之至刚。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说的是水的至柔之处,大家都听说过“水滴石穿”,却不曾有体会当水变成冰时展现出的另一种巨大威力。

如东嘎冰川入口处的“大嘴巴”,便是被冰川长年累月的积冰重压所形成的大地伤痕。而雅隆冰川却让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整个“切割”的过程。

冰川之所以被称之为冰川,那是因为它不仅仅是冰,而且是流动着的冰,它具有一定的形态、层次和可塑性,在重力和压力下,产生的塑性流动和块状滑动,无时不刻的冲击着附近山体。当多条冰川一齐冲入山谷,汇集在一起时,便挤压出了雅隆冰川中间 S 型的曲线冰碛。

冰川未端的冰湖中点缀着无数块浮冰,断裂的冰舌前形成数米高的冰墙,浮冰与冰墙的褶纹中透出幽幽蓝光,四周充满了极地的神秘气息…

此行之前,从未想象过来古冰川会如此壮美,作为大名鼎鼎的然乌湖的源头,它显得那么默默无闻。来古村的藏语意思是隐藏着的、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其掩映在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似乎是被大自然有意隐藏…

来古村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世界,周围遍布美丽的湖泊与宏伟的雪峰,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数条海洋性冰川,这样的自然景观在中国甚至在世界上都是绝无仅有。

鲜于外界接触的当地藏民至今还保持着最为原汁原味半农半牧的生活方式,冰川作为天然的水源补给站,这对他们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而我们所谓的美丑、脏净,在大自然那里都是没有意义的…

离开来古村时,老哥告诉我们这里很快便会迎来深冬,到时大雪封山,村子也就和外界基本隔绝了联系,若再想来,也只能等到来年春天…